“可能的故事”——对杜拉斯《情人》一种解读 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任晓雯: 打字机情书与暮年的白玫瑰 ZT

“二我差”与叙述主体的分裂ZT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二我差与叙述主体的分裂
赵毅衡

来源:《礼教下延之后中国文化批判诸问题》

    老舍的中篇《月牙儿》中有一段:
    刚八月,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。我知道,若是不当来钱,我们娘儿俩就不要吃晚饭;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,也不肯叫我去。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给我个小包,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。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。
    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“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”这样泼辣的比喻?
    回答很简单:这是叙述者在回忆时的口气。叙述者是个饱经人世风霜的妓女。对生活完全绝望,在狱中回忆一生,想到八岁时的情景。
    另一段,“我”大约十七岁,她初恋了,落如情网:
    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,从她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微笑的月牙。春风像醉了,吹破了春云,露出月牙儿一两对儿春星。河岸上的柳枝轻摆,春蛙唱着恋歌,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。
    “我”是久历人世,见惯薄幸男人的妓女,怎么会说出这样纯情甚至滥情的语言?
    回答也很简单:这是人物当时的心态,是人物的口气。
    于是,在结构似乎很简单的小说里,赫然出现了完全不同的“我”。似乎叙述者“我”在讲的不是自己的故事,而是一连串不同的“我”的故事。有时,似乎叙述语言都不再是叙述者的语言,而是人物的语言。
    要理解这个问题,必须回到几个叙述学基本概念上来。这些概念虽然极基本,大部分作家和批评家理解很粗糙,用语粗率而马虎。实际上专治叙述分析的学者也直到近年才从理论上说清楚这些问题。
    顾名思义,第一人称小说,就是叙述者自称为“我”的一类小说。可是实际上任何叙述者要称呼自己,只有用第一人称,任何言语行文的主体,要自称,就必须自称“我”,不可能用其他方式。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叙述者自称“说话的”、“说书的”,不过是第一人称的一个变体。
    所谓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小说,其区别只是叙述者自称的频繁程度。绝对的第三人称小说(或者第二人称小说,例如莫言的《欢乐》),只是叙述者几乎从头到尾不称呼自己的小说。并不是说叙述者完全隐身不出现。既然叙述是叙述者说出来的言语(作者只是由于某种点明或未点明的安排,偷记下这些语言),他就是对叙述文本有基本控制权的主体,它的存在,以各种方式出现于相互书文本中。
    有一种相沿成习的说法,说是第一人称小说主观性强,第三人称小说客观性强。这是没有根据的。高晓声的短篇小说《鱼钓》,叙述者从未自称,是绝对的第三人称小说:
    刘才宝早经深思熟虑,决不应鳗鱼、乌鱼而上当受骗,他要坚持下去,设法扭转局面。
    刘才宝是一个乡村粗汉,他不可能用“坚持下去”、“扭转局面”这样的语汇,这些语汇是从不露面的叙述者的语汇,叙述者强有力的主体,在揶揄村痞人物的经验和思想。这第三人称叙述者并不想把言语控制权让给人物,整个叙述并不具有“客观性”。
    有时,叙述者试图给人客观的形象,但不经意间,主观控制的意愿仍然会通过一两个字暴露出来:
    李自成镇定而威严地向全场慢慢看了一遍。奇怪,仅仅这晃一看,嚷叫和漫骂的声音落了下去。(姚雪垠《李自成》)
    任何言语都有主体控制的问题,而任何主体都不可能是客观的。
    在不管哪一类小说叙述中,都遇到一个声音与经验的配合问题。叙述者提述基本上控制叙述流的主体声音,而人物,尤其是限制叙述角度的“视角人物”,则提供经验、提供视角。小说叙述却需要言语主体与竟要主体的配合。例如《子夜》第一章的经验主体是第一次到上海的吴老太爷,但言语主体却并不是,而是隐身的第三人称叙述者:
    ……他看见满客厅是五颜六色的电灯在那里旋转,旋转,而且愈转愈快。近他身旁还有一个怪东西,是浑圆的一片金光,荷荷地响着,徐徐向左右移动,吹出了叫人气噎的猛风……她们身上轻绡掩不住全身肌肉轮廓,高耸的乳峰,嫩红的乳头,腋下的细毛!无数高耸的乳峰,颤动着的乳峰,在满屋子飞舞了!
    显然,这是吴老太爷的感知范围,认识范围(吴老太爷不认识电风扇),甚至错觉范围,却不是他的语汇:意识是吴老太爷的,语言是叙述者的。
    容易出现的误会是,在第一人称小说中,叙述者与人物似乎是一个人,因此叙述言语主体与意识主体似乎合一。从本文开始所引《月牙儿》的例子,我们可以发现第一人称小说中这两者依然是不同主体:叙述者“我”成熟,饱经风霜,愤世嫉俗,认清这世界一片黑暗,毫无出路;人物“我”是个在渐渐长大的女孩子,充满希望而又因无依无助而感伤。前者的语言犀利尖刻,后者的心理生动,亲切,这两者的区别可以称为一个“二我差”。
    一个成熟的“我”,回忆少不更事的“我”在人世的风雨中经受磨练认识到人生真谛的经过。成熟的我作为叙述者当然有权,也有必要,对这成长过程作评论、干预和控制。
    有时,这两种我可以被故意混淆,以带动叙述展开。普鲁斯特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有一段:
    但是,在我启程去巴尔贝克之前,我已经没有时间介绍此地社会的众生相了。
    前一个“我”是人物我,后一个“我”是叙述我。这两个人物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:叙述者“我”是生活在叙述世界(创造叙述世界),人物“我”生活在被叙述世界(被叙述创造出来的世界),就像神界与人间,两者不相通,而且两者的时间互不干扰。“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”。不管人物“我”坐的车何时开动,叙述者我完全有权化任意量的时间(篇幅)说任何事。两者有意混淆,使“空挡”这被叙述的时间(能指时间)似乎真的转化为故事时间(所指时间)。
    在启悟小说式的格局中,“二我差”最终会渐渐合拢、消失,因为人物渐渐成熟,在经验上渐渐接近叙述者“我”,《月牙儿》的最后三分之一段落,当人物“我”已成为一个街头暗娼后,“二我差”就几乎看不见了。
    无论做何种处理,“二我差”问题总是第一人称回忆式小说的内在矛盾。为了避开这个困难,某些小说有意把叙述时间与被叙述时间的间隔缩小。例如塞林格的《麦田守望者》,把叙述时间安排在少年主人公结束冒险之后不久,而不是在他长大以后。这样,全文的戏谑性街头少年的语言,就同时属于这两个我,不会发生冲突。
    这并不是说叙述者我与人物我年龄差较大时,肯定会出现主体安排的困难。如果处理得好,“二我差”可以变成一种张力,一种使叙述主体复杂化并且复调化手段的。《月牙儿》应当说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子:
    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,她不再躲避着我。他们的眼睛像狗似的看着我,舌头吐着,垂着涎。我在他们眼中是更解谗的,我看出来,在很短的期间里,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    这一段中,两个主体相混,互相交流。“我在他们眼里是更解谗的”,虽然指明是人物我“看出来”的,实际上是叙述者回忆的总结,“在很短的期间……”也是这样,因为那时的“我”才是小学毕业的年龄。主体交流互相补充,使叙述富于动力,既不是叙述者我完全控制,使语言过于精明、老练、失去真切感,又不是人物我完全控制,使语言过于天真、稚嫩,失诸戏剧化,缺少内察的深度。
    可以说,对“二我差”的掌握,是第一人称回忆式小说成功与否的关键。由于许多作者对此并不自觉,我们看到少数成功,也看到一大堆失败。
    如果“我”只叙述自己的一小段生活,“二我差”的问题似乎会比较单纯。但不经意中,也会出现不同主体声音对抗的局面,郁达夫的名篇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中有一段:
    我囊中正是将空的时候,有了这五元钱,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无忧,并且付过房金之后,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。当时这五元钱对我的效用的广大,是谁也不能推想得出来的。
    仔细想一下这段话,我们会突然意识到叙述者“我”在讲述自己过去这段经历时,态度恐怕很不一样了。穷愁潦倒,贫困不堪,在上海贫民窟与卷烟女子二妹同病相怜,几乎互相爱上的人物“我”,现在可能阔多了,不再在乎那五元钱的意外收入。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之所以能打动人,在于其弥漫一种叫人透不过气的伤感,尤其是其结尾无出路之绝望。上引这段中暴露出的“二我差”,可能是个疏忽,却差点毁了整个小说,翻开了整篇小说的意识形态“盲区”:被抛出权力结构的现代知识分子,与被抛出土地的农民,在游离于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的上海贫民窟中,有结合的可能吗?
    弗洛伊德讲“语误”暴露出说话者掩盖的真相,在叙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此种“记误”,比叙述者的自伤自怜,暴露远远更多的真相。只是弗洛伊德靠心理分析,我们靠叙述分析,目的是揭开类似人格潜意识的文化潜文本。

 

- 作者: liaohongxiang 访问统计: 2005年08月5日, 星期五 23:21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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